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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“來,父皇喂你。”◎
宴席一開始, 樂工歌姬舞姬們也按順序進聽泉殿獻藝了。
大人們敬酒暢談時,小公主要麽專心用飯要麽津津有味地欣賞歌舞,除了跟旁邊的三哥說話, 并無插嘴君臣言談之意。
三歲的小公主經常陪了半場宴席就提前退下了, 九歲的小公主卻能怡然自得地陪完整場。
宴席結束時, 興武帝已經喝了七分醉,灌酒灌得最勤的雍王、鄧沖、樊鐘三人更是喝得東倒西歪,或趴于桌面眯着眼睛繼續吆喝,或朝後仰倒指着殿外飛流而下的清澈泉水念叨着“美酒美酒”, 或看似端坐其實已經鼾聲如雷。
興武帝指着三人嫌了幾句沒出息,撐着桌子站正道:“好了, 今日就喝到這裏,下次朕再跟你們喝。”
大臣們跟着起身。
慶陽也想起來,扶着桌子的手用了好大力氣, 一雙腿卻沒了知覺般不聽使喚, 旁邊的秦仁比妹妹強, 成功站起來了, 卻呲牙咧嘴的,唯恐誰看不出他腿酸難受。
兄妹倆接連吸引了衆人的視線, 興武帝看看“穩坐不動”的女兒,突然大笑起來,伸手示意嚴錫正看:“瞧瞧, 什麽天資聰穎什麽大毅力,這不還是一個九歲女娃嗎,爬了一座山頭就酸得站不起來了, 哪有你說得那麽驚世駭俗?”
秦炳第一個哄笑, 別的大臣、年輕子弟有笑出聲的, 沒出聲的面上也多了笑。
雙腿不舒服還挨了一頓嘲笑的小公主氣呼呼地瞪向父皇。
嚴錫正剛要開口,興武帝醉醺醺地晃了一下,穩住後繼續對着嚴錫正道:“朕賜麟兒自由行走前朝的腰牌時你們都在場,朕答應麟兒她可以用到十歲,朕又是父親又是父皇的,總不能食言吧?等明年中秋後麟兒就不往前朝跑了,嚴相大可放心,至于爬爬山騎騎馬,随便拎幾個将門家的女孩出來都有這興致,算不上多稀奇。”
這算是正面回應了嚴錫正席前的詢問。
嚴錫正躬身行禮:“皇上英明。”
答複了大臣,興武帝走到女兒面前,彎下腰道:“來,朕抱麟兒……”
還沒說完就往旁邊歪了一下,因為年長沒喝太多的呂光祖一個箭步上前,扶住了帝王。
慶陽:“……”
似是看出了女兒眼中的關心與嫌棄,興武帝笑笑,看向秦仁:“你,你算了,自己都站不穩,太子,你過來,你做大哥的抱妹妹回去。”
秦弘只是性情軟弱,因為勤于練武,他七尺九的身形還是很健碩的,也沒有喝多少酒,得了父皇的吩咐後立即走過來,輕輕松松抱起妹妹。
小公主因為腿上的酸麻也皺苦了一張臉。
秦弘左手豎抱着妹妹,右手從膝蓋往下地幫妹妹捏腿:“沒事,緩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慶陽趴到大哥肩頭,這樣大哥能省些力氣。
興武帝帶頭朝別院外面走去,跨上駿馬後慢慢地往東行。
秦弘先把妹妹舉上馬鞍,再翻身而上,從來 沒有與別人同乘過,秦弘适應了一下,才一手攬着妹妹的腰一手扯了扯缰繩。
大臣們都擁簇在興武帝附近,三個皇子走在中間,年輕子弟們墊後。
畢竟是騎馬,不可能挨得太近,秦炳還嫌大哥走得慢跟袁崇禮胡扯去了。
午後的陽光很是明亮,當周圍的馬蹄聲沒那麽密集後,慶陽仰頭。
秦弘低頭,見妹妹烏黑清澈的眼睛裏多了一絲不安,秦弘輕聲道:“嚴相思慮過重,他的話妹妹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慶陽:“可我就是喜歡讀聖賢書,喜歡去前朝看各處官員們理政,嚴相不喜歡我這樣,大哥也不喜歡嗎?”
秦弘:“沒有,只要妹妹高興,妹妹做什麽大哥都喜歡。”
妹妹才九歲,聰慧好學是天性使然,去前朝純粹是那裏人多熱鬧,哪裏就與乾政扯上關系了,大姐私下收受官員賄賂再舉薦給他才有乾政之嫌,但一次兩次的也不算什麽大事,他亦能把握好分寸,絕不會将方濟之類放在重要的職位上。
慶陽不知道大哥在想什麽,她靠着大哥的胸口,小聲說自己的想法:“二哥說你們讀書練武是為了長大後為父皇辦事,那我讀好書練好劍,長大了也可以為父皇、大哥辦事。我知道公主乾政是什麽意思,但那麽多大臣天天為朝廷獻計獻策,好的計策采納,不好的否決,既然如此,父皇、大哥可以用同樣的辦法篩選我的谏言,憑什麽他們獻策就不叫乾政,我想為父皇、大哥分憂就成了乾政?”
秦弘陷入了沉默。
後宮不得乾政,是怕後宮女子扶植外戚侵分皇權,或是怕乾政的女子無才無德禍亂江山,但後宮乾政的根本還是帝王無能給了後宮可乘之機,倘若君主賢明,如妹妹所說能辨別後宮或公主宗親的谏言,如辨別良臣奸臣,那又何亂之有?
“妹妹說得對,只要是正确的谏言,臣子與親友都可以提出,所以你只管繼續讀書,無需理睬嚴相。”
秦弘安撫妹妹道。
每個皇帝與他的一乾公主姐妹的情分也不一樣,他只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,姐姐偶爾糊塗卻是一心一意為他着想,妹妹則是他看着長大的,現在還是孩子,如果妹妹大了後有野心有惡意,他再冷落妹妹也來得及,在那之前,他不可能因為嚴相的一句“先患慮患”就跟妹妹生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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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弘将妹妹送回行宮的宮殿,繼續在這邊坐了一陣,等禦醫來替妹妹檢查過身子,确定只是普通的酸乏歇兩天就好,秦弘才回了自己的宮殿,沐浴更衣。
呂溫容關心道:“怎麽樣,父皇游興如何?”
秦弘報喜不報憂:“全是跟着父皇出生入死的功臣,父皇今日很高興。”
晾乾頭發,秦弘剛準備陪妻子躺會兒,父皇那邊派了傳話公公來,宣他過去。
秦弘匆匆換了一套外穿的錦袍出門了。
相比兒子的端重,坐在次間涼榻上的興武帝就随便多了,只穿了一套沐浴後換上的藍绫中衣,一個人往棋盤上擺黑色棋子。
看眼恭恭敬敬走進來的兒子,興武帝朝棋盤對面揚揚下巴:“坐吧,咱們父子倆下兩盤。”
秦弘自知沒那麽簡單,垂眸斂目地坐了過去。
興武帝随口問道:“麟兒那邊禦醫去看過了?”
秦弘:“是,說是沒有大礙,父皇不必擔心。”
興武帝幸災樂禍地嗤了聲:“小傻子,你三弟巴不得可以不去,她偏偏要湊熱鬧,這下好了,累垮了腿不說,還挨了嚴相一頓教訓,得虧她還小聽不出嚴相的指責到底有多重,換成你大姐,當場就得吓哭了。”
秦弘擡眸,見父皇只管盯着棋局,他掩飾緊張道:“嚴相那話确實危言聳聽了,妹妹還是孩子心性,此時就妄議乾政簡直荒謬可笑。”
興武帝手捏棋子,看着兒子問:“你當真這麽想?還是也覺得朕太過偏愛你妹妹,不敢在朕面前說麟兒的不是?”
秦弘大駭,放下棋子跳到地上,赤着腳跪了下去:“父皇明鑒,兒臣是真的不信妹妹會有乾政的野心,絕不是刻意逢迎父皇。”
興武帝:“……起來,別動不動就跪,你我父子,閑聊幾句至于這樣?”
秦弘慌慌張張站起來,額頭眼瞅着多了一層細汗。
興武帝讓兒子坐回去,哼道:“不怕你們怪朕偏心,朕确實最疼麟兒,誰讓她最小呢,誰讓你們小的時候朕忙着打天下沒機會疼你們?但朕疼她歸疼她,大事上還沒糊塗,你才是朕親自選出來的太子,你得撐起未來天子的架子來,對咱們家這兩位公主該照顧就照顧,該嚴厲的時候也得嚴厲,免得真把她們慣壞了,将來一起拿捏你。”
秦弘默默聽完,恭聲道:“父皇放心,兒臣記住了。”
興武帝:“君就是君,再親的手足再有功的臣子,你都得把君王的威儀放在親情與君臣私交的前頭,讓他們親你又畏你,心裏有畏,才不敢仗着私情拿捏你,你若能做到這點,朕對将來真就沒有什麽可放不下的了。”
秦弘下意識地低了頭,慚愧片刻才道:“兒臣一定努力改正,争取早日讓父皇滿意。”
興武帝:“嗯,專心下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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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子走後,興武帝歇了一個短晌,醒來已是黃昏,夕陽燦爛,晚風清涼。
興武帝換上一件常服,閑庭散步地來了小公主的宮殿。
慶陽也剛醒不久,因為腿酸犯懶躺在次間的榻上,麗妃搬了一張椅子過來,用銀叉紮着瓜片喂女兒。
外面宮人在給皇上行禮了,麗妃趕緊放下東西出去迎接。
興武帝握住她的手往裏走,快進次間了再松開,跨過門檻一看,女兒背對他躺在榻上仿佛熟睡,然而旁邊就擺着一盤最多只吃了一成的瓜片。
興武帝笑了,直接坐到麗妃的椅子上,端起果盤道:“麟兒睡了啊,正好給朕吃。”
慶陽一聽,立即轉過來,想要搶走果盤。
興武帝順勢将剛紮起來的瓜片遞到女兒面前:“來,父皇喂你。”
慶陽還記得聽泉殿裏父皇的嘲笑,扭過頭道:“我一個沒什麽稀奇的普通九歲女童,不敢勞煩父皇。”
不知內情的麗妃茫然地看着這父女倆。
興武帝笑着哄道:“這叫示人以弱,免得別人把朕的麟兒當驚世駭俗的女童過于提防,難道你想他們天天跑到父皇面前說你的壞話?”
慶陽想了想,乖乖轉過來吃父皇喂的瓜。
父女倆和好了,麗妃的心提了起來,惶恐問:“皇上,誰說麟兒壞話了?”
興武帝擡手也喂她一片瓜:“沒誰,朕跟麟兒都解決了,你只管安心避暑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來啦,100個小紅包,明天見~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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